听老家人讲郭永怀的故事
栏目:红色文化 发布时间:2020-07-09

 在荣成市滕家镇西滩郭家村的村南,一座原本残破不堪的海草房院落,近日正在恢复它原有的样貌。

  “郭老就是在最西边的那个小院里出生、长大的。”荣成博物馆馆长李波对记者说,作为威海市重点打造的红色印迹之一,郭永怀故居被重新修缮,不日将开放。

  在23人的“两弹一星”元勋名单中,郭永怀是唯一在中国核弹、导弹、人造卫星三个领域都作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也是唯一在工作中以身殉职的科学家。1968年12月5日,郭永怀乘坐的飞机失事,他和警卫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人不幸遇难,却用血肉之躯护住了装有绝密资料的公文包。

  郭永怀的卓越成就已无需赘述。这一次,我们通过郭永怀的后人及荣成博物馆馆长李波的讲述,为读者呈现这位科学家生活的另一面。

 

  可敬可亲的长辈 

  对老家人深怀感恩之情 

  在荣成市,除了西滩郭家村,另一个可以了解郭永怀的地方是郭永怀事迹陈列馆。

  郭永怀事迹陈列馆有两件“宝贝”,一件是普通的木质荣誉牌,上面印有郭永怀的头像,已经在展柜内展出;另一件是即将展出的中国核工业功勋奖章。

  两件“宝贝”原本属于郭永怀的侄孙郭涛。郭涛把它们捐赠给了郭永怀事迹陈列馆。

  2019年10月1日,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群众游行致敬方阵中的礼宾车上,郭涛举着这块印有郭永怀照片的荣誉牌通过了天安门广场,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钱学森之子钱永刚、钱骥之子钱振宇等“两弹一星”元勋的亲属。

  由200克白银和60克黄金铸造的中国核工业功勋奖章贵重无比。去年,中国核工业集团按照德才兼备、功勋卓著、行业公认的评选标准,在全系统开展“核工业功勋榜”评选。今年1月10日,在北京召开的纪念核工业创建65周年座谈会上,决定(含追认)71名先进典型代表为“核工业功勋榜”上榜人员,包括14位特别上榜人员和57位上榜人员。郭永怀正是14位特别上榜人员之一。

  郭涛向郭永怀事迹陈列馆捐赠的还有一块手表和几封家书。这块西马牌机械手表是郭永怀的遗物,当年他的夫人李佩送给了郭永怀的堂侄郭辉远,郭辉远传给了儿子郭涛。

  如今年过八旬的郭辉远曾在沈阳的空军某部服役,所用知识与郭永怀的空气动力学领域有诸多相关之处,叔侄二人常有书信来往。在信中,郭永怀除了叮嘱郭辉远要好好学习努力工作,还详细罗列空气动力学的相关知识。郭辉远回老家之际常在北京逗留几天,就住在郭永怀家中,郭永怀亲自上阵或请来朋友为郭辉远补习数学课。

  多年后,郭涛毕业后到北京的空军某部工作,虽然不曾见过四爷郭永怀,但在李佩这里享受到了家的温暖,李佩晚年,郭涛是常伴她身边的晚辈之一。

  郭涛给李波的微信中说道:“我为有这样的前辈而感到自豪。”

  郭永怀的另一位晚辈郭宗远与郭永怀只有一面之缘,却没齿难忘郭永怀的恩德。

  论亲属关系,郭宗远的爷爷与郭永怀的父亲是堂兄弟。郭宗远的父亲郭永序是胶东地区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早在1938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化名邹东野在荣成开展地下工作。新中国成立后,郭永序在青岛工作。在1959年,郭永怀到青岛出差时,与久未谋面的郭永序见了一面,当时正在上高中的郭宗远有幸目睹了“家族荣耀”,“当时只知道他是很出名的科学家,从美国回来,在北京干很重要的工作,国家领导人都接见过他。”

  不幸的是,郭永序在1959年底因故离世,舍下了两子两女。后来,郭宗远到济南上大学。郭永怀在闻悉郭永序的不幸后,经常寄钱给郭宗远,资助他上完了大学。

  在得知郭永怀故居即将开放后,家在济南82岁高龄的郭宗远,表示开放当日一定要回老家看看,他的哥哥、妹妹也表示将从南京、青岛返回荣成参加开展仪式。

  在陈列馆里的一封家书上,泪水洇湿的大片痕迹仍在。这封家书是郭永怀写给二哥郭永秀的女儿郭淑娥的,泪痕也是她在郭永怀去世后一遍一遍读家书时留下的。信中说“在她(郭芹)走后不久,我也离京……”,泪水就是滴落在这里,这封写于1968年10月26日的家书,是郭永怀写给郭淑娥也是写给老家人的最后一封信。

  信中还写道“钱,我回京后寄去。”郭淑娥曾是荣成的一名小学教师,郭永怀与老家亲人的信件往来均经郭淑娥之手。据郭淑娥回忆,郭永怀每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在父母过世后,他也坚持给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寄钱。郭永怀牺牲后,李佩继续往家中寄钱。

  “一直到1998年前后,四婆才停止了汇款,那时候我爹已经去世了,我也成家立业了,家里的日子早就富裕起来了。”西滩郭家村村民郭相跃说。婆,是荣成土话,指奶奶。“四婆”就是李佩。郭相跃是郭永怀的三哥郭永泉的孙子。

  当年,郭永怀的祖父在荣成石岛操办起了一个酒坊,到了孙子辈,郭永泉成了掌柜。“听老爹说,为了供四爷上学,家里老小都出了力,酒馆都快变卖光了。所以,四爷和四婆一直对老家人怀有感恩之情。”

 

  筹建郭永怀事迹陈列馆 

  院士们吃着盒饭开会讨论 

  郭永怀事迹陈列馆内的任何一个物件,李波都如数家珍。

  在李波的电脑里,关于郭永怀的史料数不胜数,他甚至整理出了郭永怀从求学到殉职期间的活动轨迹,精确到了具体日期。李波最为自豪也最为感慨的是——“对郭老的了解越来越多,内心受到的震撼也越来越大。”

  2016年4月,荣成市筹建郭永怀事迹陈列馆,任务就交给了荣成博物馆。作为馆长,李波原本对郭永怀的事迹有所了解,“当时对郭老的了解,还只是局限于他是一名伟人,知道他取得了很多成就,但对他的个人生活并不大了解。”

  陈列馆在当年7月份预展,10月份正式开馆,留给李波的时间并不多,他匆匆忙忙地在青海221基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李佩家之间往返,一度以为自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筹建起陈列馆来。

  令李波没有想到的是,邀请函一发出就得到了热烈回应,他所到之处也无不受到热情相待。在北京举行的座谈会上,胡文瑞、俞鸿儒、李家春等院士来了,甚至身患帕金森综合征的张涵信院士也来了,这群均已耄耋之年的科学界泰斗,不辞劳苦从全国各地赶到北京,为展馆建设出谋划策。李波动容地说:“那天中午,胡文瑞院士自费为我们订了盒饭,老先生们就在会议桌前边吃边谈。那样的场景、那顿午饭,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文物资料的征集也异常顺利,座谈会刚结束,荣成博物馆就收到了很多捐赠,胡文瑞院士率先捐赠了全套的70多件西餐具,这是郭永怀夫妇从美国带回来的,后被李佩送给了胡文瑞,已经被老院士珍藏了50多年;俞鸿儒院士捐赠了JF12激波风洞模型,这是按照郭永怀生前规划建成的、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激波风洞;李家春院士捐赠了自己保存了50多年、由郭永怀亲自编写的《边界层理论讲义》手稿;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捐赠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的1:1模型……

  之后,随着接触到的史料越来越多,与郭永怀亲属的交流越来越多,李波被震撼了,“听郭老的事迹,听着听着就流泪,以前根本想象不到,他作为长辈、老师等角色也是如此伟大。”

  郭永怀已经牺牲52年,在世的子侄辈后人均已到耄耋之年,孙辈后人也有离去的。2017年1月,李佩逝世。这更让李波的工作不敢停下来,不断往返全国各地去搜寻郭永怀的遗物、事迹,“采访过的好几个老人已经走了,郭老和李先生的事迹不能就此湮没……”

 

  一张睡了60年的木床 

  两笔全部身家的捐款 

  在郭永怀事迹陈列馆,有一处按照李佩卧室原貌布设的展区,木床和床垫是郭永怀和李佩生前所用。这是一张普通薄木板制作的床,油漆早已脱落,床板下还被做成橱柜以存放被褥。床垫更是旧成了暗黄色,斑驳的标签上印着“MADE IN USA”。

  “这个床垫很可能是郭老夫妇从美国回国时带回来的,甚至是他们1948年结婚时买的。”李波说,“我们都不敢碰,一碰里面就掉渣。”木床的来历非常清楚,“1956年,郭老他们一家回国后置办的,一直没有换。”

  2016年5月23日,98岁的李佩因肺部感染在中关村医院住院治疗,直到6月29日又被转进中日友好医院治疗。李佩住院期间,她的生活秘书给李波打来电话,“她说,先生病重,家里需要装上护理床,原来的破木床要扔掉,问我要不要。”李波二话不说,当天就从荣成赶到了北京,把木床和床垫搬了出来,寄存在北京,李佩于2017年1月12日逝世,当年5月,李波把这张旧床和旧床垫运回了荣成。

  李佩在世时,李波也曾多次到家中探望,他发现“家里的物件没一件是新的。”

  1956年回国后,郭永怀夫妇一直住在北京市海淀区科源社区的中关村13号楼204室,郭永怀牺牲后,李佩继续在此居住,直至逝世。

  中关村13号楼和14号楼、15号楼一样,建于上世纪50年代,因用以安置海外归来的著名学者和国内自然人文学各学科领域的知名科学家居住,被人们称之为“特楼”。而随着岁月的消磨,“特楼”也日益残破,且大多被转售、租赁。李佩在这栋老楼里坚持住了60年,被人们笑称为科源社区的“钉子户”。2019年6月,北京公布的首批保护的历史文化建筑中,中关村13、14、15号楼名列其中。

  郭永怀夫妇的节俭是出了名的,他们的衣物、衣架甚至餐具都是从美国带回来的。

  如此节俭,并非是郭永怀夫妇穷。2008年,李佩将60万元积蓄,分别捐献给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和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设立的郭永怀奖学金。这是她第二次捐出毕生积蓄,第一次是在1965年1月12日,她和郭永怀捐出了48460余元的全部积蓄。

  在郭永怀事迹陈列馆一个角落,陈列着两封信。其中一封出自郭永怀亲笔,上面写道“本着总理节衣缩食、勤俭建国的指示,现将早年在国外的一点积蓄和几年前认购的经济建设公债共48460余元奉上,请转给国家。这本是人民的财产,再回到人民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信末署名为“李佩、郭永怀”。

  第二封信写于两天后,是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党委向中国科学院党组的汇报信,“我所杨刚毅书记亲自与他谈话,请他考虑是否全交,家庭生活是否有困难等。他表示,生活完全没有问题,态度非常坚决。”

  48460元是什么概念?当时,在北京一套四合院的价格是2000元。而郭永怀夫妇的拳拳报国心又岂能用金钱衡量?否则两人也不会放弃国外优渥的生活返回祖国。

  归国前,郭永怀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特聘的终身教授,年薪约1万美元,还有丰厚的稿酬,一家人过着富足安定的中产阶级生活。他同时还是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空气动力学家之一,也被誉为“一代应用数学大师”。在美国,郭永怀不仅拥有金钱、名誉、地位,还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科研条件。但郭永怀不为所动,他谢绝了挽留,冲破了阻挠,带着妻子和当时只有5岁的女儿毅然登上了回国的邮轮。

  1957年6月7日的《光明日报》刊登了郭永怀的一篇自述文章——《我为什么回到祖国》,其间写道“在异国居留,不管住多久,总是作客……在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时代,我自认为,我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责任回到祖国,和人民一道,共同建设我们美丽的山河。”

 

  一双多次没买到的棉鞋 

  一个父亲未竟的遗愿 

  在郭永怀事迹陈列馆,有一封郭永怀写给女儿郭芹的家书。信中除了叮嘱郭芹要努力学习外,在末尾的倒数第二段中写道:“布鞋暂没有,你是否画个脚样寄来,待有了货,一定买。这里有一种翻皮棉鞋,本想代你买一双,因为尺寸没有,没敢买。”信的落款是1968年11月3日。

  这封家书的背后,是一段辛酸的往事。这段往事中,郭永怀是一个对女儿充满惦念的慈父,又是一个忙于工作却对女儿疏于关爱的不合格父亲。

  1968年9月,郭芹初中还没读完,就成为一名“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之前,郭芹曾恳求父亲利用工作关系让她去参军,但郭永怀没有同意。郭芹插队的地方在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盟杜尔基公社加拉嘎大队,地处我国东北边疆,当时这里还是一片苦寒之地。

  郭芹曾给荣成老家的堂姐郭淑娥写信,说吃不饱饭。郭淑娥不敢告诉叔叔郭永怀,经常偷偷给郭芹邮寄花生和地瓜干。

  胡天八月即飞雪,在插队后不久,郭芹的脚就冻伤了,却没有钱买双棉鞋,当年10月19日,她不得不写信给远在青海的父亲求助。此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展了两年多,在郭芹插队的同时,李佩也因在重庆(白区)工作和美国留学的经历,被停止了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教学工作,作为“特务”而“隔离审查”在学校的牛棚里。

  此时,正值热核武器研制的关键时期,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作为领导人之一的郭永怀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郭芹的棉鞋迟迟没有时间去买,这才有了11月3日的这封回信。

  作为科学巨匠,郭永怀自然不是粗心人,但连女儿的鞋码都不知道,也足以说明他的忙碌和对家人的亏欠。

  郭永怀到底有没有去买鞋?李波在多年的探访中发现,郭永怀其实一直把买鞋的事挂在心头。

  刘敏和朱志梅夫妇都是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的研究员,在上世纪60年代,他们都是221基地的科技人员,在郭永怀的指导下工作。在刘敏夫妇的印象里,郭永怀很少顾及家里的事情。但是有一天下班后,郭永怀来找刘敏和朱志梅,问了几个令人发笑的问题,他先是问刘敏,鞋子是否分男款女款,又问鞋子大小和号码有什么关系,弄明白后又问朱志梅穿多大号的鞋子。朱志梅劝郭永怀,等弄清楚女儿的鞋码后再买鞋。

  一位221基地的老职工也曾向李波谈及,他曾亲眼看到“郭院长”在基地内唯一的商店里选鞋子,也是因为鞋码的问题不得不作罢。

  目前陈列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史馆的一张字条,也提及了郭芹的棉鞋。这是郭永怀在1968年11月15日写给李佩的字条,“我准备把工作安排妥当之后返京一趟。鞋过西宁时买,鞋号码似乎不统一,临时判断一下,大点也不要紧。”令人伤怀的是,这张字条竟成了郭永怀留给家人最后的字迹。

  郭永怀在牺牲前,是从221基地乘车到西宁再到兰州,之后乘飞机赶往北京,抵达北京时飞机失事。郭永怀当年的一个警卫员跟李波讲,郭永怀当天也曾到兰州的商场里去买鞋,最终也没能买成。

  令人扼腕的是,当天巨星陨落,女儿的这个小小请求竟然成了郭永怀永远没完成的遗愿。

  (记者 彭辉 陶相银 通讯员 李钟芸)